佩芯夾起盤子裡最後一種魚肉,深紅色富含油脂,哇沙米不小心沾多了,鼻子噴出辣味。
又油又嗆,她想吐出來,礙於老闆就在她眼前,只得硬生生嚥下去。
喉嚨收攏了下,一陣噁心。
老闆送上一壺土瓶蒸,小巧可愛的檸檬擺在倒蓋的杯子上。
佩芯確認了下宣傳單,上面並沒有寫「歡慶新開幕,來店附贈土瓶蒸」。
「不好意思,我沒有點土瓶蒸。」
「我知道。妳喝一口看看,每日限量,不好喝不用錢。」
他的表情認真誠懇,沒有絲毫浮誇。
「老闆,我要加點這壺土瓶蒸。謝謝。」
土瓶蒸溫熱清甜來得很是時候,先前的不適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佩芯發現比起清涼的生魚片,此刻的自己更需要的是濃郁而不膩的熱湯。
老闆露出微笑,點點頭,帳單上添上一筆。一副「我就知道」的樣子。
這些人,怎麼都是一個樣?
除了折服,讓人生不出一點嫉妒或氣憤。
像是隆德,大家都叫他阿德、阿德弟弟,或阿德歐巴。
阿德又高又帥,娃娃臉、單眼皮;手掌大,指頭不會太長而更顯靈敏;手臂、二頭肌結實有力,每個音明確、穩健。
任誰看了都知道他是天生站在舞台上的料。
顏值、實力一律不缺。
他唯一的缺點就是「懶」。
懶得練團,懶得去外面教課,也懶得聽音樂會。他說,大部分的音樂會都只是應酬互相賣賣面子,值得花時間聽的太少。
奇怪的是,沒人因為他這麼說而不開心。
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。
他生活中最大的收入是比賽獎金,直到有一年的比賽。
休息室裡,參賽者們做最後的調音。
進入決賽的有十五人,佩芯也在其中。除了阿德,每個人神情都十分緊繃,或是握著譜一次又一次默背、或是閉目戴上耳機、或是抱著琴練手指……
「阿德歐巴,我問你喔,這一句弓法怎麼樣會比較順?」
阿德握著那人的手,演繹了下。順道說了句「松香抹太少了,會有雜音。」
這下子,所有人都靠過去向他請益。
比賽結束後,毫無意外,阿德又摘冠了。
季軍的感言說:「除了感謝爸爸、媽媽、老師、評審外。我要跟阿德弟弟說,學習一下江蕙精神吧。獎得夠了要讓出一點給新人啊!」
肅穆的會場傳來爆笑聲。
阿德露出小虎牙也笑了,點點頭說好。
他的確說到做到。
此後,再也沒參加過任何比賽。
也是同一年,佩芯不再參與比賽,再比下去,「學姊」的面子就沒地方擺了。
至少,她曾跟隆德在同一個競技場上。她時常這麼安慰自己。
這件事之後,阿德又多了一個外號—cello界的江蕙。
而沒有人注意過佩芯是否有繼續參與比賽。
這個世界被關注的總是那些可能成為自己威脅的人,而佩芯太無害。
失去主要收入,隆德流浪在各大樂團當槍手賺取演出費,從國樂到西樂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妳知道嗎,阿德歐巴要跟oo樂團簽約了。
不是吧,我聽說他要出道了耶!
對啊,他是要當藝人吧。
不是啦,明明就是跟xx樂團簽了。
但我聽說他被貴婦包養耶。
傳言太多,沒人能證實真偽。
只有加入陳斌的團這件事佩芯能確認。
隆德與陳斌談話的那天,佩芯剛好在場。
雖然,他們都沒發現她。
當時佩芯正在樂器室。
一門之隔的團練室裡傳來開門聲。
正當她要出去打招呼時,
一男子開口問了:
「指揮,請問要怎麼樣才能入團?」
佩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,她猜,這大概是哪個小菜鳥在問問題。
她蹲下身來,決定偷聽。
「是你自己要問還是替別人問的?」
雖然跟陳斌沒多深的交情,但她知道陳斌是求賢若渴的人,他會這樣說,必定是很欣賞這個小菜鳥。
她忍不住從門上半部的玻璃往外看這傢伙是誰。
看到隆德的臉她嚇了一大跳。
她以為像隆德那種人,一定只有別人找他,他不會也不需要主動表示意願。
「有差嗎?是我要問的。」
陳斌笑了:「我的團隔週練習,一次三小時。每年還有考核,出席率也列在考核成績裡。這樣,你確定要加入?」
「我不確定,但不是因為練習時間問題。你會作曲對不對?〈夏天的撒路斯草原〉是你寫的吧,寫得非常好。」
「如果練習時間不是問題,你要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。」
「能幫cello寫首曲子嗎?一個樂章也好。我想演奏你寫的cello曲。我沒有作曲才能,一直在找當代好的作曲家。」
「哈哈,所以,你的意思是,入團條件是要我幫你寫一首cello曲?」
「可以這麼說沒錯。」
「那如果我寫的曲子你不喜歡,你還會入團嗎?」
「不會不喜歡,我注意你的創作很久了。現在的你只要願意寫,就一定可以。」
「好!成交!我寫出你要的曲子,你入團,並且依照團的規定。」
佩芯躲在門後,情緒久久不能平復。
想到自己有機會能跟隆德、陳斌這樣的人,
在同一個舞台,演奏同一首曲子,分享同一種情緒,
她激動極了!
就算只是送他們飛上雲顛的一陣風也無所謂,
就算他們瞥也不會瞥一眼也沒關係,
她自己知道,在他們飛翔的途中出過一點力就好。
然而,
依照團的收入跟人數,
阿德若加入,
低音部勢必有人得退出。
會不會被退掉的是我?
從那天後,佩芯就憂慮不已。
考核那天她表現失準,
但她的超高出席率可能能救她一把。
現在想這些於事無補,
土瓶蒸讓她冷靜了不少,
依照陳斌的個性,
如果真的認為她是值得被留下的人,
絕對會開口留她,
或至少問問她原因。
如果只是因為出席率高而留下,
那她真的寧願走人。
就算她願意並認清楚自己只是風,
也要當不可被取代的風!
在她開口後,
陳斌本來想說的事卻不說了,
那代表那件事大概是請她離開之類的事。
她自己都先說出口了,
陳斌當然不需要再說什麼。
她佩服起自己的推理能力,
或許,
比起音樂家,
自己更適合當偵探也不一定。
這樣也好,
看清楚自己有幾兩重,
起碼能走得毫無懸念。
留言列表